文/李永生

蓝焰，是物质最纯净的燃烧，是热力最彻底的释放。——题记

2018年10月27日，星期六。华南省南州市消防支队参谋长秦忠当天不轮值，难得有时间在家陪伴妻女。女儿秦胜宝12岁，因为患有脑瘫，学习上比普通孩子要付出更多，是辛苦。晚上，女儿在做作业，秦忠守在旁边。当晚8点21分，支队指挥中心来电：京珠高速一辆运输危险化学品的槽罐车遭后车追尾出现泄漏，已调辖区大队和特勤大队7辆车前往现场处置。《蓝眼》北京第三方消防检测公司转载自中国消防杂志

秦忠问：“危险化学品是什么？”

“据司机说是丙烯腈。”

丙烯腈！这是生活中被广泛应用的有机化工原料，具有高度聚合危险和化学不稳定性，蒸气密度是空气的1.83倍，不仅易燃易爆，而且有剧毒。秦忠一边迅速在脑海里搜索丙烯腈的有关知识，一边命令支队全勤指挥部出动。所有人员都穿上防化服，他打车到路口汇合。

妻子郭琳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她已有6个月身孕。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，郭琳说：“今天你又不值班，支队有带班领导，你还要去吗？”

秦忠说：“要去！这个处置非常危险，我更专业一些。”他转头亲了亲胜宝的额头，说：“乖！听妈妈的话，做完作业，早点睡觉。”说完便匆匆忙忙跑出家门。

秦忠和全勤指挥部赶到现场时，已是9点10分。

支队指挥中心后续调集增援的4个大队、16辆消防车已陆续到达，部分队员和公安民警正在疏散周边村庄的群众。交警对双向车道进行了交通管制，高速双向已堵车近10千米。装有丙烯腈的罐体受到严重撞击，暂时还没问题，但连接罐体的管道受挤压变形，出现裂口，管内的液体遇到空气瞬间汽化，变成淡黄色的气雾，“嘶嘶嘶”地往外喷。防爆照明灯下，浑身包裹得如同银色堡垒的特勤队员，用喷雾水枪不断地驱散、稀释。

但泄漏还在继续，夜空下，泄漏体像一群饿狼，阴险地蛰伏地面，疹人的眼光环伺周边的村庄。

路基两边3千米范围内，共有6个村庄、7千多人口。

秦忠简单听取现场指挥员情况报告后，肯定前期警戒、个人保护、驱散、稀释等措施。他又找来槽罐车司机，认真了解罐体结构。

据司机介绍，输液管根部和尾部各有一个阀门，运输过程中都是要拧紧的，但这次出发时，根部阀门拧不动，他也没找工具拧，只是拧住了尾部阀门，没想到遭遇追尾。

市里有关领导和危化品专家也陆续赶到。经过研判，指挥部决定，处置分关键两步走：一是关阀堵漏，二是倒罐转输。

特勤一中队中队长李勇波，是秦忠任中队长时的班长。秦忠对他很了解：胆大心细，业务熟悉，技术全面，而且遇事不慌，心理素质好。

只见他穿着厚重的防护服，拿着工具，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槽罐车。李勇波先是徒手，然后用防静电扳手拧，但受到挤压变形的阀门纹丝不动。他又试着堵住泄漏点，把堵漏木楔打进裂口，但由于断裂口不规则，打了六七个，依旧没有太大作用。20多分钟过去，空气呼吸器开始报警，无奈之下，李勇波退了回来。

时间在焦虑和无奈中一分一分过去。

指挥部决定组织第二次进攻，秦忠请求亲自上。在场的大部分领导都知道他是这方面的顶尖高手。李勇波说他熟悉情况，要求一起去。秦忠想了想同意了，多个人，多一份力景。

两个“笨重”的身躯，拿着工具，在照明灯的映照下，拖着长长的影子，缓缓走向事故车。他们重复了一遍李勇波之前的操作，依然不管用。尝试用专业包布，但管道紧贴罐体，无法缠绕。

两人用手比画着商量，决定还是从阀门入手，依靠工具的力量，两人合力拧紧阀门，阻止泄漏。这时，空气呼吸器的警报又响了，两人无奈，只得又一次撤出。

回到指挥部，秦忠简要介绍了现场情况和他们的想法。专家说，从目前的情况看，只能实施这个方案。因为任其泄漏会使水和土壤遭受更严重的污染；泄漏点没堵住，拖开事故车风险更大，让它自然泄完，至少还要20个小时。

现在，这起事故已发生近4个小时，已经无路可退，拖得越久，后续处置越难，影响越大。领导和专家只能寄希望于秦忠和李勇波的专业，寄希望于他们能够创造奇迹。

使命在肩，秦忠和李勇波再一次出发，步履依旧沉重而坚定。他们打着手势沟通，每个动作都像慢镜头。秦忠把扳手固定在阀门手轮上，一手紧握扳手，一手握住手轮，李勇波两手紧握手轮。

正当两人准备同时发力时，附近的村口突然火光一闪，随后一声巨响，爆燃发生！先是一道橙黄色的火线，接着变成一片，像闪电一般沿着缓坡冲向事故车辆，冲向秦忠和李勇波。两人来不及反应，火光已蹿到眼前，国住了槽罐车。

撤！两人不约而同转身，但厚重的防化服减慢了他们的速度，还没跑出几步，槽罐车罐体就发生了爆炸！强大的冲击波将他们抛出近百米！烈焰像饥渴的恶魔，在夜空下肆无忌惮地翻卷……

秦忠和李勇波被找到的时候，防化服已被炸得稀烂。

当支队政委和市里有关领导登门告诉郭琳这个噩耗时，郭琳嘴巴一张，没有发声，当场晕厥过去。随行的医务人员紧急抢救，十来分钟后，她慢慢醒了过来，嗓音嘶哑地哭喊着：“你怎么就不想想你残疾的女儿和还没出世的孩子呀！”

秦忠当时确实没想过事故现场以外的任何事，更没料到自己会牺牲在由“橄榄绿”到“火焰蓝”的过渡期。

从稚嫩新兵到上校参谋长，这套“橄榄绿”，秦忠穿了24年，不知浸透了多少汗水。

脱下武警制服的时候，他轻轻地抚摸警徽、领花、肩章、资历牌，心头涌出无数想说的话，却一句也没说出来。消防现役成为历史，他作为见证人，作为参与者，没有理由不伤感。这段历史承栽了太多的记忆，太多的战友情深，太多的血与火、生与死的考验。

还有十多天，“火焰蓝”即将隆重登场，他却再也不能再做一次见证人和参与者，这恐怕是除对家庭特别是对女儿的愧疚之外，秦忠此生**的遣憾。

追悼会很隆重，省、市级都有领导参加。官兵们都想送参谋长和李队长最后一程，虽有名额限制，但部队还是来了200多人，社会各界代表也来了200人。

支队政委致悼词，他情真意切，几次痛哭中断。他真的太痛心了，两名亲爱的战友，特别是曾经朝夕相处的秦忠，音容笑貌宛在，却已阴阳相隔。

他亲自为秦忠撰写了一副挽联：“四十二年光辉岁月赤胆忠心爱国爱家有情怀有担当义贯长河，二十四载军旅生涯赴汤蹈火救灾救险勇出生勇入死勋昭日月”。但他还是觉得表达不了他对战友的痛惜和敬仰，描绘不出秦忠高贵的品质和无私的奉献精神。

仅式结束的时候，仍在恍惚中的郭琳，双目呆滞，由两名消防女干部半架半搀，慢慢走出灵堂。

胜宝双手捧着爸爸的遗像，身子歪斜着，佝偻着，泪水流满双颊，却紧咬嘴唇，强忍着不哭，踉跄而坚强地走在妈妈前面。看到这一幕，现场很多人禁不住失声痛哭。

为两名牺牲者申报烈士事宣很快得到批准。郭琳木然地听着消息，不声不响。她的肚子已渐渐明显，前些天，秦忠还常常把耳朵贴过来听胎音，现在他变成了一张纸、一个证！她不要那纸那证，她只要她的秦忠。她剪断了为秦忠留了20多年的披肩长发，把它和秦忠的骨灰放在一起，希望秦忠能感受到她的陪伴。如果没有胜宝，没有肚子里秦忠永远见不到的二宝，她愿意去陪秦忠，在他温暖的怀里入睡。

这年的11月9日，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举行授旗仪式，“火焰蓝”正式亮相。支队党委没有让秦忠和李勇波缺席这个庄严的时刻，两名礼兵捧着配有他们工作编号的火焰蓝制服和他们的遣像，肃穆地站在队伍最中央。

“火焰蓝”旗帜迎风飘扬，“火焰蓝”队伍整装待发。如果泉下有知，他们一定会特别自豪，特别欣慰：他们为之奋斗终生的消防队伍和消防事业，一直在前进！编辑/康立文